故鄉的風景 — 徐希對本土的回憶

丹尼斯•韋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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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位十八世紀英國詩人曾說:「距離使景觀變得迷人」。隨驀時間的推移, 空間使突兀粗糙的山峰變得浪漫而柔順。記憶的神奇力量美化了我們青春的歲 月;並把現實中的凡俗之地升華為聖境。一位已經在其作品中為自己的過去作過 藝術定型的晝家,在歲月流逝、回首遙想的時間,他的情感因此而雙重地深厚, 他的感覺也因此而雙重地遞增。

  享有盛譽的中國畫家徐希在這本成就卓著的畫冊裡以創造性的筆觸為時間推 移所帶來的質感變化進行了獨特而輝煌的表現。遠離故土使徐希在神遊舊地時對 被表現物體的實質和表現的形式更為敏感;他捕捉看故鄉的兩種神情;一種是他 故土風光的干姿百態;一種是他在故鄉的種種經歷。時間的沉淀、天才的表現、 和藝術家的想象力在他的畫卷里凝聚成一種卓群的特徵,並因此而賞心悅目。

  1993年,徐希出版了一本描繪美國風光的晝冊,而現在出版的這本,卻重返 他本土的風惰。在那本題為「美利堅組曲」的第十四本畫冊裡,徐希以非凡的手 筆為他新結識的土地尋求意象,並用他那帶有東方傳統色彩的個性化筆墨給美國 的風景注入神奇的力量。西方人的眼睛,已經對他那一系列晝冊中表現的景像有 了深刻的印象,但在這本畫冊裡;這種印象被再次更新,藝術家對他的故鄉作了 他在描繪美國時從未達到過的高度藝術性的刻劃。這次他把目光重新投向與他的 青春相伴的故土,並給他對往日歲月所有的無盡思緒以平衡的藝術生命。

  徐希在記憶中創作,(有時也在他昔日漫遊中國的速寫稿基礎上創作),但 實際上,他是在他心靈的視野中汲取靈感。他為我們展示了他出生的那片遼闊的 土地。與法國印象派不同,雖然徐希在初次接觸印象派畫時就曾為之傾心,他沒 有在「純淨的空氣」中創作,沒有去反映他對物象的即時直感,卻有描繪約翰、 濟慈(John Keats)所謂的詩意本源;即「平靜中喚起的情感」。這部畫冊中的 許多畫作於七十年代未、八十年代初,但大部份作於1991-1993年;這不是冊單 純的風景晝;它展現的是藝術家感覺中自然存在的完美形式。

  徐希在他的風景畫裡回昧看自已往日在中國生活的各個層面和所見所聞,作 為一次深厚博大的系列回顧,它們帶有作者無數次豐富而又細緻的感情傾注。這 本畫冊裡有許多對寧靜的村莊和暄鬧河流的生動描繪,這是他喜歡去的地方。名 作「故鄉雨」(9)、「陽朔之夜」(13)、和「雪夜」(22)都使我們回憶起 他最具特色的、也因此而成名的意象題:雨、黑夜和雪。但對香港的彩色渲染、 像象「香港新界漁家」(2)、「香港仔漁家」(34)、和「銅鑼灣漁家」(27)、 「九龍新界漁家」(36)等,卻又是明亮而跳躍的。有些畫雖然標題是純中國 的,如「喀什的集市」,但卻是像一種阿拉伯風昧的集市,「江南小街」(46) 也與威尼斯風景的纖細柔和相比美。

  也許這集中最迷人的主題,也是最常見的主題,來自徐希的一個新意象。群 山那沉郁的威嚴。在「春至太行山」(5)、「拉薩河畔」(18)、「麻田之春」 (33)和許多其它作品中,山的景色中都孕含著一種力的結構,象徵性的力量, 和山峰令人畏懼的雄姿。為了強調筆墨的絕對價值,徐希在這些畫裡採用了幾乎 是單一的色盤,他以一個現代畫家的氣質和手法來應用中國傳統繪畫中的黑白對 比,尤其是白色----中國宣紙上的留白,代表雪的潔淨和光的投影,這種手法可 謂是一種偉大的複雜和極其的簡潔的結合,並由此構成視覺在黑白之間的張力。

 即便在那些山但是作為襯托背景的景的畫卷裡,如「太行山村」(17)、 「祁連山寨」(26)、「藏北牧家」(28)和「喜馬拉雅山下的日喀則寺」 (32)也都被山的意象所主宰,是這些山蘊含著或者說通過這些山體現了畫的主 音,而人物和建築則在構圖上被處於陪襯位置,在尺寸和細部描繪上他(它)們 反被淡化而體現一種事物間的相互聯繫。

  更為引人注目的是在這些晝裡,山和人類的產品這兩大形象是彼此平衡的; 在「山城雨市」(10)、「山城之夜」(12)、「重慶朝天門」(21)扣「山城 望龍門之夜」 (30)等作品中,藝術家找到了一種構圖上的奇異平衡,在起伏的 山峰和蜿延的山村之間,在崎嶇的坡地和錯落的房屋之間,徐希創造了一種令人 心怵的平衡。這種獨一無:的中國山城所有的危險的平衡,使徐希獲得了西方藝 術家無法想象的成功。

  風景畫的重要性對西方人而言是一個相對非常新的觀念。直至歐州中世紀時 期,自然景觀在西方藝術家筆下仍是次要的賠襯。歐洲和美國的藝術家在作風景 畫時,總是由于歷史傳統的原因而或是實錄自然,或是將自然浪漫化。十五世紀 法國和德國的藝術家創建起一種過份注重細節的風景畫流派,他們的作品無比準 確和繁瑣地描繪自然。十七世紀FLEMISH的現實主義大師開始把風景作為藝術的 一個獨立而重要的主題。象法國的卡林(Carrain)和普契尼(Poussin就將大自 然作為其筆下理想化了的浪漫主題。十九世紀在美國畫壇也開始出現由。只承認 肖像畫之珍貴到對一個新興國度風光的戲劇性描繪的演變。

  與之相反,中國的風景畫有著攸久的歷史並在最初的民旌美學觀念中占有顯 赫地位。佛教和道教哲學思想的深遠影響,使風景畫在中國一直被譽為是天人合 一的一種手段和人類通過自然釋放自己精神情感的一種手法。徐希的作品可以說 是其先祖審美思想和優秀藝術傳統的一種延伸,同時他又能夠以形而上的中國藝 術形式將與之相悖的東西溶台在一起。徐希畫中大量的溫柔的暗部處理,極具力 度的筆鋒墨線,以及由明暗黑白的戲劇性處理所產生的整個氣氛上的感覺平衡, 都在中國傳統繪畫中源淵流長,而他對群山的內在則另具一層哲學意味,並顯然 巳經越出道家對自然的崇敬歸依和對人及人的產品微不足道的理解。徐希在其景 物描寫中,一如其對中國藝術史的執著,對其獨特的繪畫技巧更具有堅定的執 著精神。

  如果說徐希對繪畫技巧的大師級操作和他對宇宙內在規律的努力探索--一 種典型的孔子思想並在中國藝術中隨處可見一是其本土民族的一種特色,那麼 徐希常給這種探索的不僅是當代的技巧,而且是宇宙的宏觀審視。他的風格是一 種頃刻間的純淨和由黑白張力產生的力度,他的畫同時達到了對形式的控制和對 個人內心深處的控制,他幾乎是同時對其生活過的現實世界和其內在情緒的每一 細微波動作出了抽象化的提取和傳達。徐希的作品有著震憾人心的力量,同時又 如一個詩人以其敏感和精心刻意選擇自巳的表達語匯。

  這本畫冊中的許多畫是地道的中國貨,本土的廣垠觸發了他的靈感並賦于他 描繪的意象。「古城風雪」(4)、「江南集市」(29)都以東方古塔點明了它們 的地域,但另一些畫,如「嘉陵江畔」(3)、「重慶朝天門」(21)卻明顯屬于 另一境界。它們之中沒有任何意象空指其是在中國。人物、國家鄉俗、民規都未 束縛于那片土地,而明顛地是在西方世界的目光下所呈現的風土人惰,這些畫, 正如這整本畫冊,顛然不把它們的那些獨特意象放在重要地位,而傑出地表達其 唯一的筆墨風格和這些筆墨所傳達的內容。徐希繪畫的感染力在於其風格的力量 而非繪畫的對象。

  除了保持畫家對故鄉各種景象的描繪,這本畫冊中最近的一些創作在尺寸上 更為放大擴展,反映了畫家在探索中日益增強的自信心,也因此可以說畫家是在 不斷拋卸歷史的階段性發展軌道和傳統的遺產而邁向世界舞台。徐希不是在為自 己的人民或他所處的時代創作,而是在為超越時空時期的整個人類而創作。

  「國際化」使徐希在嬴得歐洲和美國藝術界的公認之餘依然被自己的國家和 民族認同。雖然他巳被美國名人學會納入1993年名人名單,包括被納入英國 文化名人辭典、國際思想領袖辭典和國際名人辭典,雖然他已經在歐洲、美國、 新加坡、日本舉辦過個人畫展,他在中國人中間也擭得崇高的榮譽。他已經數次 獲獎,他的作品被收藏於中國藝術博物館,他的作品在牝京、高雄、四川、台北 和香港被競相出版。

  徐希的世界聲譽已有目共睹,這不僅是由于他在技巧上的成功,也源於他繪 畫中所體現的宇宙感。這部由中國人描繪中國的畫冊,不僅是部只有天賦之才方 能繪出的世界藝術精品,也是一部可為任何普通人接受的藝術畫冊。當地球變成 一個宇宙之後,人類就分享著可用一種共同語言交流的需要和希望,藝術家則首 先找到了這種語調。純粹的藝術,不管其用甚麼語言,總是在任何地方、任何時 間都被廣泛接受和認同,這就像非洲和南美的音樂巳經在紐約和巴黎流行。徐希 的繪畫,無論是鮮花還是曼哈頓的天空,無論是威尼斯的夜晚還是藏民的廟宇, 都能在世界的每個地方引起共鳴。因此我們可以說徐希的畫展示了明天的藝術, 他沒有局限於表現一個國家或一個民族的土地、傳統和審美,而超越了整個人類 的生存環境,表達宇宙的美學歷程和哲學思想。如果一座中國的山峰或一座中國 的村莊可以在美國人眼裡喚起熱情和敬畏,(這一點已經由于徐希畫中的成功的 熱情傳遞而證實),那我們就真的可以希望我們大家都能生活在一個宇宙的大社 會裡。

潘一禾 譯

丹尼斯;威蒙(Dennis Wepman),美國著名藝術評論家。原紐約「每日新 聞」報文化版編輯。現已出版評論、傳記和藝術史著作十四部。

潘一禾,1959年生於杭州。在杭州大學和美國紐約聖約翰大學同獲世界文學 和亞洲研究專業碩士。曾參加撰寫文學藝術專著及辭典五部,在大陸和海外發表 有關交學和藝術的評論、譯文30餘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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