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組曲印象

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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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紐約,這個背倚著美洲大陸,濯足於大西洋的世界第一巨城。我在這裹住過了四年。

  她美麗,迎著海風,年年月月披著萬顆珍珠的錦衣,與天上的星月爭輝,那是她晝夜 閃爍於全城的明燈。她深厚,她的文化素養使全世界的文化人士景仰來訪,那是她的世 界著名的大學、圖書館、博物館。她瀟灑,任何人都可以攀上她的翅膀翱翔,飛向地角 天涯,那是她遍及世界的航空之網。她辛勞,不論酷暑嚴冬,她都在幾乎喘息地奔走,那 是她高速公路上的汽車洪流。她消閑,夜晚妳當會聽到她的歌聲與海浪唱和,那是來自 影院、劇場和音樂廳的樂聲。她歡樂,節日裹焰火在天上笑,彩帶在街上鬧。她悲酸、 羞慚,有時聽到她深長的嘆息與抖顫,那是她至今仍無法解決的杜會治安紊亂,燈影暗 處的劫殺、盜竊、吸毒,當一個女人獨自走過小街時提心吊膽的顧盼。但是,她更是堅 強,自由女神彫像一百多年來立足於她身旁的飛濤駭浪,即使風雨長夜,也永遠舉著紅 焰燈火,宣告天賦人權,自由之不可摧殘,多少從世界各地掙脫專制牢籠來到紐約人們 望之落淚。

 這就是紐約,一個包含著巨大而又複雜內涵的紐約。

  一九八五年畫家徐希第一次來過紐約,一九八九年再到紐約,他被這一世界巨城雄 偉的魅力與複雜的內涵所震動,從而希望以進一步的技巧來表達出自己對這一巨城的 感受,於是他開始了這一艱難的探索。夜晚他常漫步街頭,有時佇立雨中,有時獨倚高 樓憑窗遙望,有時沿坷乘船環城繞游,去捕捉與加深紐約所給予的印象、感覺與感受。 終於,在將近一年之後,產生了這四十幅由五個部分組成的《紐約印象》畫。

  繪畫表現這樣一個世界巨城,太不容易,這需要有藝術家的才能,而不僅只是一般 繪畫寫實的能力。因為最強的寫實能力即使如相機那樣強,能夠畫出一片建築物,可以 使人辨認出這是哪一條街那是哪一座樓,但卻無能表達出這巨城的氣質和人們對之如 此複雜的感受。

  在莫奈(Claude Monet)之前,有多少畫家部畫過草地、水波,但卻從來沒有一個畫 家能像莫奈這樣強烈地畫出過草地上、水波上陽光的閃爍,從而使人強烈地感受到大 自然的微笑與呼吸。在梵高(Vincent vanGogh)之前,有多少畫家都畫過樹林、天空, 但卻沒有畫家能畫出那樣炎熱的空氣、火一樣的熱情。數千年來,中國畫家都畫過山 石、草木,但是有哪一個畫家能如潘天壽作品的境界那樣,畫出天地間的英氣鐵骨浩然 正氣呢?數千年來的山水畫家畫了這座山那座嶺,有哪一個山水畫家能像傅抱石和張大 千後期的山水潑彩畫,以及李可染後期的重墨山水畫那樣畫出過神州深厚嬌艷的山河, 從而能夠引發人們為之肝腦塗地的感情呢?

  技術的純熟當然是重要的,但這只能成為一個藝術家必須的修件之一,而對自然、 對人生、對社會、對歷史的深厚感情,和表達這種感情的藝術素養,則是成為一個藝 術家更重要的條件。『爾如欲學詩,工夫在詩外』(陸放翁詩),『論畫以形似,見與兒 童鄰,賦詩必此詩,定非知詩人』(蘇東坡詩),僅有熟練技法的畫家,不能等同於一個有 藝術修養的藝術家。這是我研究一切藝術作品的標準。

  我十分高興地看到,《紐約印象》是我所讚賞的這樣一組真正的藝術作品。

  第一組《序曲》,是從人對紐約雄偉蠹立的身影和白天的街景描寫開始。斜陽 已漸西照,不久,高樓已掩映在斜陽中,街道漸為陰影所淹沒,迷茫的暮色撒漫紐約了。 這一組畫的色彩筆法都平靜而安詳,像一支交響樂的開始,緩緩的樂曲開始了它的序幕。

  第二組《華燈初上》,在夜空下,巨城的燈光次第亮了,『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 樹梨花開』(岑參詩),有的畫面依稀可以看到『落日鎔金,暮雲合璧』(李清照詞)一樣 的夜空。街上人影車燈交錯,樓上樓下交輝,彷彿可以聽到車聲人聲音樂聲的飄過,高 樓上可能華筵初開,十字路口來往過客匆匆,這歡樂又艱辛,消閑又疲累的夜紐約!這一 組畫的色調較之上一組畫,明顯地增加了色彩,筆觸增加了跳動,預示了下一步高潮的 就將到來。

  第三組《醉幻之夜》,紐約夜深了,燈光、星光、車光、拌和著高樓、廣告橫直折 射的光芒,越發光彩絢爛,撲朔迷離,像節日的焰火,若動地的笙歌,使人耳顫目眩,真箇 是『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臺光轉,一夜魚 龍舞。』(辛棄疾詞)。紐約展現了她巨大的魅力,畫家潑墨潑彩,滲化噴灑,付出了最 大的熱情,《紐約印象》組畫進了像一組交響樂的最高潮。

  中央公園夜色《雨夜》是其中最美的畫面之一,紐約在閃爍的燈光中婆娑起舞, 在中央公園這塊寬闊的場地上,高樓與街樹一起,展開了她的舞步,飄起的長裙,散 開在夜空,下方騎馬的英雄雕像是觀舞的觀眾,駛過的馬車以馬蹄的敲擊為舞蹈的 節拍伴奏,燈光在繼續閃爍,夜星睜大了眼睛。紐約醉了,那鑄像似乎也看得醉了。

  紐約起舞,這當然是畫家對巨城讚嘆的幻覺,但,表達出了這種匆覺也就更深刻 地表達出了自己探刻的感受,這是一切如實描寫所不能表達到的。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亂,醒時同交歡,醉後各分散…』(李白詩)這裹月在徘徊伴舞。

  『黃河落天走東海…』(李白詩)黃河大踏巨步而東去。

  『群山萬壑赴荊門』(杜甫詩)群山在奔去。

  『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州古渡頭,吳山點點愁。』(白居易詩)流水亦悲愁。

  『碧雲天,黃花地,西風緊,北雁南飛。曉來誰染霜林醉,盡是離人淚。』(王實甫曲)霜林的紅葉甚至

不是因醉了酒而紅,卻是因悲痛離別泣血之淚。

  『天接雲濤連曉霧,星河欲轉干帆舞。』(李滑照詞)繁星天河都在迴動,天河中的船揚帆而舞。

  這一切,都是幻覺,都是作者在表達自己心靈深處最顫動的感覺。

  應該不難判斷,如果把『黃河落天走東海』寫成『黃河從高處流東海』,那自然 是十分真實的,但那浩瀚奔騰的氣魄及其對人的震動還能存在麼?梵高畫中的山野如 果不用紅色的短線畫出,那火熔般的熱情能產生麼?莫奈的草地如果不用細碎的點彩 畫出,那陽光的閃爍、露珠的跳動能出現麼?千萬個畫家所畫的石頭都比潘天壽的石 頭更形似,但要不是潘天壽那幾近於直角的變形,能產生那種巍然磅礡的正氣麼?同 樣,在《紐約印象》組畫中,在中央公園之《雨夜》這一畫面中,如果不畫出這樣的 幻覺,那對這一巨城的讚嘆能體現得出來麼?對觀眾的感染能達到如此的探度麼?

  幾十年來在我看過的畫冊,參觀過的美術博物館,我沒有見到曾有那位畫家畫出 了城市的起舞,表達過對 一個巨城的醉幻的感覺,像《紐約印象》這樣強烈。這種 表達幻覺的才能,才是只有藝術家才具有的才能。《紐約印象》將因此而無愧色地 立足於世界藝術之林。

  應該說,在繪畫中使用水分的滲化這種技法並不是困難的,有許多畫家把這種技 法運用在表現可長、可短、可歪、可斜的花卉草木山石上。但是,把這種大幅度的 水份滲化以城市旋舞的姿態來表現城市的雄偉而歡樂,卻從未曾見。平凡的畫家往 往耽心失去建築物的準確造型而把大幅度的滲化當作失敗了的部分而修正,藝術的 感染也就失去了。有膽識的藝術家在於他有對甚麼是藝術的理解,他能夠在探索過 程中把握住偶然出現的契機,再加以發揚開去,從而產生了他獨自的藝術語吉,這就 是膽識的可貴。

  所有學過中國書畫的人,都被教導過;用筆要用圓筆中鋒,而偏鋒的筆觸則被認 為是敗筆須被糾正。中鋒的線條的確是澧勁力強的,但藝術家的石魯卻看出了在偏 鋒筆觸中所蘊藏著的特有個性。它桀傲、冷峻。石魯大大發揮了偏鋒筆觸的功能 於他的畫中、書法中,用以表達他深埋於心中的不屈於專制壓迫的孤傲之氣。數千 年來被傳統書畫家所鄙棄的偏鋒,到了石魯才被發揚出它獨特個性的一面。這些如 此平凡而又艱深的學問,只有藝術家的膽識,才能點石成金。

  第四組《瀟瀟夜雨》,紐約,其初搖曳於迷濛的細雨中,繼而淹沒於大雨如注中, 彷彿可聽到霹靂的爆彷炸。雨後,滿街倒影。這些不同畫面的節奏非常鮮明,如同交 響樂高潮過後,獨奏的長笛,嘹亮而清朗。

  第五組《紐約早安》,一夜的燦爛繁華已漸隱去,紐約還睡眠在黎明前的朦朧中。 最後一幅,則已是『長河沒曉天』(陳于昂詩)東方欲曙的時候了。如同交響樂這時已 樂聲漸遠,漸遠,複歸平靜,這時劇場也一片寂靜。而在五分鐘之後,卻爆發了雷樣的 掌聲。這也就是我看完了《紐約印象》後的感覺。

(作者簡介 李山,為中國著名畫家、書法家、美術評論家,一九八一年定居紐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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