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心百倍的跋涉者 — 徐希和他的畫

李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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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內存知己

一九八九 ~ 一九九三

紐約

  一九八九年六月徐希到美國紐約,這一年,他剛好五十歲,在中國傳統觀念上是 進入了『知天命』之年。

  一年後,他創作完成了<曼哈頓組曲>;

  兩年後,他又創作了<美利堅組曲>;

  一九九三在香港大會堂舉辦畫展。

  簡單回顧徐希從八十年代以來走過的藝術道路,有幾個值得欣慰的數字: 他先 後在海內外舉辦了十八次個人畫展,有十件作品為各國美術館所收藏,出版個人畫集 十四本。一九九三年獲美國傳記學院授予的一九九三年『世界終身成就獎』、『世 界傑出人物與領袖人物貢獻獎』,美國劍橋國際名人傳記中心『二十世紀藝術傑出 獎』,並應聘為其終身顧問。

  徐希說,這幾年在海外,他是真正全心全意在畫畫。

『我這三四年往前走了,對得起朋友,對得起收藏家。』

張廣看了他的新作,高興地說

『你是做為藝術家出去的,全部精力稿藝術。』

〈曼哈頓組曲〉是畫的紐約印象,共四十幅,有的乘興揮灑,一次完成,有的斟酌再三, 正面畫過反面再畫,幾十遍才覺得滿意,而廢掉了的畫則有二百七、八十多幅。

人說紐約最難畫,徐希認為紐約的高樓雖然很枯燥,但陽光、氣候的變化使它豐富多彩,

 『春雨後馬路上的燈光美得不得了,像鏡子一樣。』

他在這裡又找到了自己的強項。

  紐約,美利堅第一大都會、最大的海港,徐希在這個城市的心臟地區曼哈頓,從高 聳雲天的樓群、高速公路上的車流,從滲入生活各角落的高科技、四面八方的信息網, 也從百老匯、華爾街、哈萊姆區,從歌劇院、大都會博物館,去傾聽二十世紀時代的脈搏。

  『夜晚,也時常漫步街頭,有時佇立雨中,有時獨倚高樓憑 窗遙望,有時沿河乘船環游,去捕捉與加深   紐約所給子的印象、感覺與感受。』 (李山<(紐約印象)序>)

  <曼哈頓組曲>充分發揮了中國水墨畫墨瀋琳漓的表現效果,手法近於抽意,是不同 於潛墨潛彩的大寫意。從中國畫本身說,是適應於現代生活內容的新發展:從城市題材 繪畫來說,是找到了一種更為深刻、更為準確地表達現代感情的藝術表現形式,也是對 於東方繪畫語言之豐富性、寬容性、深刻性的又一攻印証。

  西方繪畫積累了很豐富的表現現代城市生活景觀的創作經驗,也在一些作品中深 入地揭示繁華世界背後人的複雜、矛盾的精紳世界。徐希作為一位東方畫家,在生活 感受上有他自己獨具的敏感點。他的作品不拘泥生活表象,讓人感受的是現代城市的 內美和永不止息的律動。在藝術表現上,從動與靜、精確與模糊的對立、統一中構築 他的形象世界。徐希很好地把握著顏色與水墨在宣紙上運行、滲化、融合、流徜所造 成的豐富肌理效果,光照、車流、樂音、風雨聲,全都融匯於其中。

  雨景,在『組畫』中有了新的發展,由於抽象因素增多而更渾然一體,感覺像是從 淋雨的車窗中看到的外界過往景象。徐希把江南的雨帶到了曼哈頓,他一定在那淅瀝 的雨點中聽到了熟悉的鄉音,否則作畫時怎能那麼動情!

畫面上的天空異常之瑰麗,與人世的繁華相互映照,那是由於色墨、運筆方法的有序與 無序相互配合起看作用,有時逸出法度,撒一掬水,或亂拖幾筆,畫面會頓時生動、活潑 起來,不守規矩繩墨,卸符合於畫理,這在徐希早年的繪畫中已見端倪,而在出國以後的 作品中就更為自由,縱放。

  <曼哈頓組曲>是畫友李山代他定的名。

  李山是徐希在浙江美院學習時的老學長,也比他前幾年到達紐約。李山觀賞了『紐 約印象』組畫以後,非帘坦率地對徐希說:

 『以前你在國內外得了好幾個獎,但是你的畫我不喜歡。妳出國以前,我只欣賞你的 半幅畫,就是<江   南三月>。這批畫出來,你藝術上已經打不倒了,你真正在畫畫!』

  李山幫助徐希將這些作品從意境上加以歸類、排比,設想它是一夜之間漫游紐約的 印象。分做序曲、華燈初上、醉幻之夜、瀟瀟夜雨、紐約早安五組。醉幻之夜二十幅, 為組曲的高潮。李山以詩人的激情為之作序,稱:

 『幾十年來在我看過的畫冊、參觀過的美術館、博物館,我沒有見到曾有哪位畫家 畫出了城市的起舞,   表連出過對於一個巨城的醉幻的感覺像<紐約印象>這樣強烈。 這種表逢幻覺的才能,才是只有藝術家   才具有的才能。<紐約印象>將因北而無愧 色地立足於世界藝術之林。』

  這套組畫間世不久,為台灣收藏家韓祟智、熊旅揚夫婦所購藏。韓祟智在七年之前 就購藏過徐希的雨景,他為徐希在台北有熊氏藝術中心舉辦個人畫展,並出版了<曼哈頓 組曲>畫集。

  完成<曼哈頓組曲>之後,徐希又創作了<美利堅組畫>,也是四十幅,為一位美籍華人 藝術收藏家所購藏。這些作品後來收人<徐希作品選:美利堅組曲>之中。

  畫過紐約之後,擴大題材範圍,畫美利堅,輕鬆順手多了。徐希回味、追察在美國各 地旅行寫生印象,沉漫醲鬱,含英咀華,在紐約的寓所重新搆思完成的這些作品,離開了 實景,卸比實地寫生更真。<晨曲>,朝矇裹的自由女神像,影像朦朧,在有著奇妙肌理的 灰色背景中,似乎在升騰,在擴散。這幅畫,徐希曾畫過七稿。<西雅圖之春>,徐希自溫 哥華回程,在這華盛頓州最大的城市裡住過二十天。畫中把美的印象高度集中了,畫面 上山光水色異常之潤澤。不同地域,有不同的美質:夏威夷湛藍的天空、清澈的海水,密 西西比河迷濛水面上行駛的客輪,阿拉斯加長年不融的積雪,舊金山的大橋,長島的海景, 都是對生活更高度的集中、概括、強化。一位美國的藝術評論家丹尼斯.韋曼很理解徐 希作品的精神內涵,他說

『這些繪畫的含蓄內容,使人在今人目眩的感情上受到震撼。徐希的畫,不是畫 美國人和美國這個國家,而是廣泛和精美的哲學題材的作品。』

他具體分析徐希繪畫的技巧特徵:

 『水彩,在西方一度用於明媚,但徐希卻倍加使用她的力度和重量,但並不失去重心。 他和法國的莫奈(Monet)和美國的溫斯羅.赫姆(Winslow Homer)一樣,非常注意戶外光感, 他也和先賢一樣獲   得了成功。他的作畫格局可作下列概括:先給畫面掃上預計中 的藍、綠、紫,但不失中性透明和流動性,再用各種濃稠的色彩豐富作品,最後呈現出清 晰、平和、深厚、凝重的畫面。』

  也許還應作一點補充的是:徐希繪畫作品中那隨處都在起著作用的,中國繪畫的精靈 ..筆墨與宣紙。黑色的墨,和水分融合產生五彩。筆墨著在宣紙上,運行的輕重、疾徐、 滲化,控制的技巧與筆墨變化的隨機性使畫面產生出豐富而動人的意象,也加強了它的力 度與重量感。徐希作品中變化無窮的肌理效果並非像有些人那樣縿加鹽或洗衣粉。他不 用這些材料而主要還是應用中國傳統繪畫習用的膠和礬,有時甚至用髒水,洗涮畫筆的髒 水會產生著意調配不出來的高貴的灰色。至於宣紙,徐希極有信心地說:

 『中國宣紙的表現餘地大得不得了。』

在與異域文化的廣泛接觸過程中,這些傳統繪畫工具材料幫助徐希得心應手地完成了藝術 上的新創,也使自身獲得新的活力。

  一九九三年三月,雲峰畫廊在香港大會堂高座展覽館舉辦『徐希藝術欣賞展』,展出 近作八十來幅。在國際繪畫市場處於低谷的情況下,這次畫展受到新聞媒體和收藏界 的關往。

  參展的<瑞雪圖>、<清灕湮雨>、<瑞士小鎮>、<香港之夜>等大幅作品,有的取三十四 乘一三七厘米的橫長規格,高與闊為一與四之比,如展開的長卷。形象的重複、疊錯,如管 弦交響,很好地表現了大千世界的宏闊氣勢。其中有幾幅曾刊於一九九二年第十一、十二 月的上。外國朋友習慣將徐希的畫當作水彩,面對水暈墨章的磅礡巨 構,一定也會嘆為觀止了。

  形形色色的香港印象:,雨中的石板街、小街夜市熙攘的人流、檣帆如林的灣仔漁家、 齊刷刷樓群通明的燈火,豪富與艱困、明媚與陰霾奇妙地混合在一起,人們從畫中也能品 出地道的港味。徐希的風俗性風景畫在畫家足跡所到之處不斷地擴展其審美領域。他計 劃逐年創作、出版香港、日本、新加坡、法蘭西、北歐組畫的畫集,一如<美利堅組曲>。

  已出版的<徐希作品選.花卉篇>反映著徐希在一方自由領地的開拓。他很早就在花卉 創作上作各種材料、技法的試驗,自由抒發個性,那些花草也就特別地顯得璀燦。在紐約 住所,鮮花四季不斷,他認真觀察那些花木在不同節氣、光照下,萌芽、長葉、吐蕊、放花、 結實。他很少作花卉寫生,卻認真觀摩、研究別人的作品,甚至以自己的材料、繪畫手段『 翻譯』別人的作品,那只是借題發揮,繪畫的『翻譯』不必求『信』, 卸可『達』與『雅』。

  在港展出的新作,可以見出畫家一些新的追求:<瑞雪圖>、<江南小鎮>都畫得很大氣, 沉著痛快。<靜靜的群山>是徐希第一次正面塑造山的形象,完全不用傳統的皴擦,開始有 些忐忑,展出後的反響鼓舞了他繼續畫下去的勇氣。他準備畫山的系列。他說:

  『以後黃山也敢畫了』。

以前徐希去黃山,畫過一批很下功夫的速寫,但始終沒有用毛筆畫成中國畫,總覺得那樣畫 出的黃山不姓『徐』。

  徐希的藝術在海外的藝評中得到很好的理解與評價,韋曼在為<徐希畫集>撰寫的序言 中分析徐希繪畫的特點:

『他的創作總是體現出一種在科學觀念影響下形成的對於整體 效杲的有效的控制、體現了一種在技巧上對形式的控制力和在抒情上捕捉意象的敏感性』

他準確地從兩個『結合』上道出徐希擭得藝術成就的原因:一是結合中國南北畫風,在雄渾 的氣魄和纖柔的抒情兩極之間尋求和諧.,一是結合了古今、東西的兩種抽象技巧而形成鮮 明的個性色彩。  在他鄉,徐希有成功的快慰,也有常人都會遇到的波折、憂煩:

  『在那裹,常常很寂寞,工作時間不長,但工作的瞬閒是全神心投 入的,一進去,什麼都忘了,那只是幾個小時,若畫不成,便不要了。』

『沒有把得失、金錢看得太重,也沒與美國的畫廊簽立合同。』

 『覺得自己還像浙江美術學院的學生,一切要從頭學。』

徐希一直在練書法,前年年底從北京帶回一大堆東西,裡面有宋代黃庭堅寫的<松風閣詩>、 清代沈曾植的書法作品、朋友林鍇寫的<浮嘔集>:還有新購藏的黃冑、周昌穀等人的畫,從 前剪貼的一本黃冑作品也找出帶去了。徐希說:

  『黃胄是幾百年來少有的人物畫大家』。

他最崇拜黃冑、李可染,一九九二年<李可染書畫全集>出版後,他的母親親自到榮寶齋買了 一套寄到美國,慈母是深知遊子心思的。

  徐希在美國有不少舊雨新知,但更加心繫故土的舊友,常為有成就的畫家在國際繪畫市 場得不到應有的評價而扼腕,也常為一些老朋友未能躍上新的高度而心焦。每次回來,和張 廣、張立辰等畫友總有談不完的話。其實,這幾年,中國畫界也一直在關注著徐希,總覺得他 依然活躍在人們中間,並不曾離遠。在香港辦畫展時,與他有三十年交誼的畫家石虎,特地從 澳門送去一張六尺宣紙寫出的賀辭『墨苑巨子』,國內的老朋友們 也都為他的每一個成就感到高興。

  對未來,徐希有不少想法:

『筆墨再拔一拔,畫丈二匹的花鳥』;

  『再練二十年宇,想寫出書法的個性』;

『試驗杷中國畫移置於油畫,利用美國最新的技術發明,將作品放大,再處理加工, 成為巨幅油畫,每年創作八張。中國的現代藝術,別人替代不了。』

 『晚年,很可能走向抽象油畫。』

  徐希準備每年回來,深入生活,創作不能由空到空、沒後勁。他計劃創作『鄉土情』 組畫,全部畫中國。他說以後還是要回國的,因為根在故土。

  徐希書齋裡掛著林鍇為他書寫的對聯,寫著元代文天祥的詩句:

 『心無隨境變,意自與天通』。

  徐希一定總是在想著這兩句詩。

-- 一九九四年二月 北京


註譯:


一. <徐希自述>,見<紐約曼哈頓組曲:徐希畫冊>
二. 徐希<『路漫漫其修遠兮』:我的探索與追求>,見<中國當代美術家:徐希>,四川美術出版社, 一九八九年。
三. 徐希<生活的啟示>,見<畫家徐希>
四.五. 見(清)唐岱<繪事發微.遊覽>
六. 吳冠中<白蓮花朵年年開>,見<中國當代美術家:徐希>
七. 丹尼斯:韋曼<中國畫家徐希眼中的美利堅>,見<徐希作品選:美利堅組曲>,香港心源美術出版社。


  (作者簡介:李松,原名李松濤,一九三二年一月生於天津楊柳青鎮。一九五七年 入中央美術學院在美術史系、中國畫系學習,後留校任教。文革後曾任<美術>、<中 國美術>副主編、主編、編審。為中國美術家協會理事、理論委員會委員;中國晝 研究院院務委員。曾擔任<中國大百科全書,美術卷>編委、雕塑分支主編;<中國美 術史>編委、夏商周卷主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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